导言、第一章:科学技术与哲学 #
就哲学的其他分支而言,技术哲学是一个相对年轻的领域。虽然回观历史,人类漫长的史前年代多由技术器具的考古残骸所标出——初始火焰的遗址、狩猎的石斧、制作陶质器皿的轮毂——这些技术器具带领我们的想象从今天穿越到人刚可以称之为人的年代,但以技术为核心的观念与命题,始终未曾在现代之前的西方哲学史中得到过重视。
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的形而上学传统从源头就否定了作为形而下代表的技术的理性内在——苏格拉底否定智者学派的话语修辞术,柏拉图认为工匠的一切操作都基于对至高理念的摹仿、亚里士多德将制作物的本质规定为外在,其不具备自主性原则而总受到人和质料的操控。西方哲学史自形而上学和自然哲学发祥,将技术哲学排斥到遗忘的边缘。
17、18世纪的早期哲学家即便不是名义上,实际上也从事着科学哲学研究,到19世纪中叶,一些物理学家和哲学家撰写了专门关注科学哲学的著作,但鲜有人关注技术的本身——技术发展的框架以及对技术的接受并不让人感兴趣,只存在关于技术误用的事后伦理问题。而今天,技术哲学虽然还未形成一个稳固的领域,尚属too young,too naive,但伴随所谓"技术时代"的迅猛来临,其重要性和发展必要性不言而喻,颇有崭新上升的光明未来感。作者认为,其由边缘到诞生,再到中心的关键节点在于现代早期到20世纪中叶,重要的主流科学,以及最近的科学哲学,深度影响了我们对于技术的理解。
作者主要将现代早期到20世纪中叶重要的主流科学哲学分为结果阶段。首先是最为早期,由培根进行概括并倡导的归纳主义——其主张从对个别案例的观察开始,并用这些观测来预测未来的案例。从法拉第对电磁场的发现到达尔文对人类起源的假设,在近代科学的进程中,我们不难察觉归纳主义的在场。后来休谟对于"因果"和"归纳"在认识论层面上的怀疑对归纳主义进行了强有力的动摇(罗素后来用一则关于"感恩节的火鸡"的寓言进行了富有趣味性的说明),虽然休谟的怀疑后来在一定程度上被康德所解决,但其在一些非哲学家看来显得吹毛求疵,但也使得一些科学哲学家原理简单而直接的归纳主义。
逻辑实证主义承继孔德早期实证哲学之精神,其将科学看做是最高的、事实上是唯一的、真正的知识形式,除了能够得到经验支持的陈述,所有的陈述均无意义,要使一个陈述有意义,就必须有可能证实它(通过经验证据表明它是真的)——那么这就将神学和幸而上学有认知意义的领域的领域排除,将康德为信仰等处在现象界和物自体夹缝间知识所留下的余地彻底扫出"有意义"的大门。 出于对精确性和严格性的考量,其经发展弱化为逻辑经验主义,其从形式逻辑上将形而上学和形而上学重新接纳进了研究的合法范围。
卡尔·波普尔反驳逻辑经验主义,提出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标准是可证伪性,即遭到证伪或反驳的可能性,而不是可证实性,一个理论越可证伪,就越科学。这遍引出了这样一种观点:即最科学的陈述乃是科学定律,而不是对特定事实的陈述。其观点对社会批判和科学纲领评价都有令人振奋的影响,但其造成了对科学和技术的明显分裂——科学多以知识的面貌示人,技术则以器物和装置面貌展示自身,一座桥倒塌造成的人力成本不同于理智上接受一种粒子物理学理论的成本(这也许有些偏颇,毕竟现代物理的实验成本也并不低廉)。而当人们试图追问科学和现实的关系之时,科学实在论与科学工具论成为了对这个问题的首选隐喻式回答(P8)。
托马斯·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对科学哲学的进路做出了回应——库恩声称要按照最初的理解框架(也就是历史性的)来呈现科学理论,而非简单的按照教科书进行排列。其思想多呈现于"范式"这一概念。范式将研究者约束在一个科学专业内,将他们的实验操作和理论实践引向某些方向,定义了何为好的理论和实践——同时也以此区分出不同的学科共同体。同时,科学研究就这样周而复始、不断地经历着前科学——常规科学——危机——范式革命——常规科学这样的循环,从而得到发展。 其暗示了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对科学理论诞生和传播的作用,也反凸显了文化对技术的影响,宗教和政治等社会权力表达体,可以在接受层面影响技术的诞生和传播,亦可通过技术所用理论的结构来影响技术——这种建构观常常被用来对抗技术决定论。
后实证主义强调观测如何依赖于理论和诠释的语境,主张信念和期望会影响感知从而影响科学和技术的进路——其表现为不完全决定论题和蒯因-迪昂论题(p11-13)。
基于以上科学哲学家的工作,我们发现科学和技术的研究进路中可以容纳传统人文学科的思辨式考察,为知识社会学、批判理论、文化研究、比较研究纳入科学和技术对象奠定了合法学科基础。如:知识社会学领域的日臻完善促进了科学和技术研究的社会建构进路——科学理论和实验的形成基于人的互动,其更激进的论点是,科学的对象或科学真理都是社会建构成的。
而后作者简述了科学大战的历程,人文学科研究者和科学技术研发者的关系应当如何?当对科学技术进行人文研究时,研究者应当具备怎么样的科学素质,应当如何避免浸污科学和技术领域的客观真理?在当今对AI为代表的技术研究进行地如火如荼的今天显得格外重要(喻国明老师你好)。
本章最后,作者提出了以唐·伊德为代表的"工具实在论"的科学进路,其在诸多进路中与技术哲学最为相关。在这种观点下,科学仪器称为了科学的核心,仪器观测主动的、操作的方面优先于被动的观察和沉思——科学发现基于观察,那么技术就先于科学,页推动科学发展,这把"技术是科学的应用"这一观点彻底倒转,伊德对海德格尔进行了再度发扬——技术在哲学上先于科学。他认为,通过仪器进行检验是知觉的延伸。仪器作为身体知觉的延伸,其将人的具身融入最神秘、最先进的科学之中。
回头望,工具实在论这种对实验的强调重新引入了科学方法的归纳特征,似乎极为讽刺地开上了前往培根归纳主义的"倒车"——这种回环式的写法,也许正透露出作者独到的学术观点和精妙的结构布置。
最后一次修改于 2026-04-28